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。
我一直住在姥姥家。
姥姥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,我能做的,就是好好读书。
我成绩一直不错,初中全年级前十,高中考进了重点班。
每次拿成绩单回来,姥姥都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“我家囡囡真争气!”
那是姥姥最自豪的事。
逢年过节,姥姥会跟街坊邻居说:“我外孙女成绩好着呢,以后要考大学的!”
邻居问:“她爸不管吗?”
姥姥的笑容就会僵一下,然后说:“管,管的……每年过年都回来看她。”
每年过年。
是的,每年只有过年,我才会回那个家一次。
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:吃顿饭,拿几百块钱,然后离开。
王阿姨对我的态度永远是客客气气的,就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。
小杰对我的态度是无视,从头到尾不跟我说话。
爸爸对我的态度是愧疚,但愧疚完了,什么都不改变。
我习惯了。
也不再期待什么了。
高二那年,我需要买一台电脑。
学校开了信息技术课,要求每个学生都会用电脑。
我没有。
姥姥的退休金存了几年,攒了三千多块。她想给我买。
我不让。
“姥姥,这钱留着养老。我去问爸爸要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主动给爸爸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,囡囡啊,怎么想起给爸打电话了?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爸,学校要求买电脑,我需要三千块钱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千?”
“嗯。”
“最近家里紧张,小杰要上高中了,正筹他的学费呢……”
我攥紧了电话。
“那能借我吗?我以后还你。”
“囡囡,你怎么说话呢?什么叫借?爸爸又不是不给你,就是现在手头紧……”
“那什么时候不紧?”
“你怎么跟爸说话的?”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,“你姥姥不是有退休金吗?让她先垫上,回头爸爸给你补。”
回头?
什么时候是回头?
小时候他说“下次”,现在他说“回头”。
我等了十年,也没等到“下次”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我对姥姥说:“不用买电脑了,我可以去学校机房用。”
姥姥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我叹气。
第二天放学回家,我看见桌上摆着一台二手电脑。
是姥姥找人帮忙买的,花了一千五。
“不是新的,但能用。”姥姥擦着额头上的汗,“你将就用着。”
我看着那台旧电脑,看着姥姥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越来越瘦的背影。
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姥姥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姥姥帮我擦眼泪,“姥姥能看着你考上大学,就值了。”
高考那年,我考了全校第三。
分数够上省重点大学。
学费一年6000块,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,一年下来至少要两万。
姥姥的存款不够。
我打电话给爸爸。
“爸,我考上大学了,学费一年六千。”
电话那边,王阿姨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六千?你爸一个月工资才五千,小杰还在上高中呢,我们哪有那么多钱?”
“那是我爸的电话,我跟我爸说话。”
“你爸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!”王阿姨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读大学,找你姥姥要去!她养了你这么多年,难道就不管你读书?”
爸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声音模糊,听不清。
最后,他接过电话,语气疲惫:“囡囡,你先申请助学贷款吧。爸爸能力有限……”
能力有限。
我挂了电话。
那年夏天,我申请了助学贷款,贷款额度是8000块。
剩下的,姥姥把压箱底的钱都拿了出来。
“够了。”姥姥数着那些零零散散的钞票,“囡囡,你去读书。姥姥等你回来。”
我收拾行李准备去学校的那天,姥姥送我到火车站。
她站在检票口外面,不停地挥手。
“好好读书,照顾好自己!”
我对她说:“姥姥,等我毕业了,就来接你享福。”
姥姥笑着点头,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。
我上了火车。
坐在窗边,看着姥姥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站台尽头。
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她。
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站着送我。
大二那年,姥姥病倒了。
脑梗。
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,人昏迷了三天。
我请了假,连夜坐火车赶回去。
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,我看见姥姥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闭着,脸色蜡黄。
“姥姥……”
我跪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那么凉,那么瘦。
医生说,情况不太好,准备后事吧。
我不信。
我给爸爸打电话,让他帮忙出医药费。
电话那边,王阿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:“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,凭什么我们出钱?”
“她是我姥姥!”我吼出来。
“那是***妈,不是你爸的妈。让你爸出钱,没这个道理。”
爸爸接过电话,声音很轻:“囡囡,家里真的没钱了,小杰要读大学了……”
我挂掉电话。
那天晚上,我跪在病房里,握着姥姥的手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凌晨,姥姥醒了一会儿。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囡囡……姥姥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姥姥你说什么呢!”我抱着她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姥姥走了,你一个人……要好好照顾自己……”
“姥姥你不能走!你答应我的,等我毕业就来接你享福!”
姥姥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姥姥……等不到了……”
那天早上六点,姥姥走了。
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我的手。
我没有哭出声。
我只是跪在病床边,看着那个从小把我养大的人,一点一点变得冰凉。
姥姥的葬礼,爸爸来了。
他站在灵堂里,烧了一炷香,鞠了三个躬。
然后他走到我面前,说:“囡囡,节哀。”
节哀。
两个字。
轻飘飘的。
他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葬礼结束后,他塞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两千块,你拿着用。”
我看着那个信封,没接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上学,手头紧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用了。”
我转过身,走出了灵堂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