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住在城南的老小区,两室一厅,60平米。
房子老旧,墙皮有些脱落,暖气也不太热。
但姥姥把最大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给我住。
“囡囡,这屋是你的了。”姥姥拉着我的手,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。”
我站在房间里,看着干净的床铺、新买的台灯、还有书桌上那盆绿萝。
姥姥一个人住,退休金每月1800块。
这些东西,是她专门为我买的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终于忍不住哭了。
不是因为委屈。
是因为姥姥。
姥姥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每天要吃三种药。
她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养老,现在却要照顾我。
“姥姥,对不起。”
姥姥抱着我,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你是姥姥的亲外孙女,姥姥不照顾你,照顾谁?”
从那以后,我就住在了姥姥家。
日子过得很简单。
早上姥姥送我上学,中午我在学校吃食堂,晚上姥姥做饭等我回来。
姥姥做的饭很香,虽然都是些家常菜,但比王阿姨做的好吃多了。
至少,每次吃饭的时候,我能吃到两个鸡腿。
爸爸说每个月会打生活费。
第一个月,打了800块。
第二个月,打了500块。
第三个月,没打。
姥姥打电话过去问,那边是王阿姨接的。
“大姐,不是我们不给。是家里最近紧张,小杰要上辅导班,花钱的地方多。你让孩子省着点花。”
姥姥气得手都抖了。
“那是你儿子的亲闺女!”
“亲闺女是您在养吗?”王阿姨的声音凉飕飕的,“孩子在您那儿,吃您的住您的,您找我要钱,是不是不太合适?”
电话挂了。
姥姥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
我从房间里走出来,看见姥姥在擦眼泪。
“姥姥,没事的。”我蹲下来,握住姥姥的手,“我可以不要他们的钱。”
“傻孩子……”
“我不傻。”我抬起头,眼睛干干的,“姥姥,我以后会挣钱的。我会养你。”
那年我8岁。
说这话的时候,我自己都不信。
但我记住了。
从那以后,爸爸的生活费就断了。
偶尔会打来一两次,三百、五百的,也没个准数。
姥姥从不跟他们要。
她的退休金加上帮人缝缝补补挣的零花钱,勉强够我们俩生活。
我知道姥姥省吃俭用。
她给我买的衣服是新的,她自己穿的都是十年前的旧衣服。
她给我吃肉,自己只吃青菜。
她舍不得开暖气,晚上裹着两床棉被睡觉。
我都看在眼里。
但那时候的我太小了,什么都做不了。
唯一能做的,就是好好读书。
我知道,只有好好读书,以后才能让姥姥过上好日子。
过年的时候,爸爸会打电话来。
“囡囡,过年回家来吃饭。”
回家?
那还是我的家吗?
我不想回。
但姥姥说:“去吧,怎么说也是你亲爸。”
我回去了。
推开门的瞬间,我看见客厅装了新灯,沙发换了新的,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。
小杰穿着新羽绒服,在沙发上打游戏机。
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啦?先坐着,饭马上好。”
她语气寻常,好像我只是一个来串门的亲戚。
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。
那是小杰去年穿过的旧外套,王阿姨过年前塞给我的。
“这衣服还新着呢,小杰不要了,你穿正好。”
我穿着小杰的旧衣服,站在这个装修一新的家里,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吃饭的时候,王阿姨把红烧肉放在小杰面前。
“小杰多吃点,这是你爱吃的。”
我面前,是一盘炒白菜。
爸爸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:“多吃点。”
一块。
就一块。
小杰吃了半盘,我只有一块。
我低着头吃饭,没说话。
吃完饭,爸爸塞给我500块钱。
“拿着,买点学习用品。”
500块。
我看了眼客厅里的新电视机。
60寸,那时候至少要八九千。
还有小杰手里的游戏机。
还有他身上的新羽绒服。
还有他脚上的耐克鞋。
我把钱收下了。
因为姥姥需要。
“谢谢爸。”
爸爸拍拍我的头:“好好读书。”
那年过年,我只在那个家里待了两个小时。
吃完饭,我就走了。
王阿姨站在门口,客客气气地说:“下次再来啊。”
下次?
下次是什么时候?
我不知道。
走出小区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户,我能看见小杰在沙发上蹦蹦跳跳,王阿姨和爸爸在旁边笑着看他。
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
我转过头,走进了冬天的夜风里。
那天,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我被这个家抛弃了。
不是“暂住姥姥家”。
是抛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