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武直到被禁军侍卫按在地上,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他是个头脑简单的孩子。
他的世界里,只有练武,骑马,还有那个像山一样高大的张叔叔。
以及,那个高高在上,他既敬畏又渴望亲近的父皇。
“父皇!为什么!”
他挣扎着,在泥水里嘶吼。
“儿臣做错了什么!”
父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漠。
“你没错。”
“错的是你娘。”
“还有你那个好叔叔。”
父皇的语气很平静,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寒。
萧景武愣住了。
他不懂。
什么娘,什么叔叔?
【唉,可怜的娃,到死都是个糊涂鬼。】
【算了,我做做好事,让你死个明白。】
【你娘,就是皇后。你那个好叔叔,禁军统领张烈,是你亲爹。】
【父皇养了你十二年,结果是帮自己的下属养儿子,你说他气不气?】
我的心声,清晰地传入父皇的脑海。
父皇的眼神,闪过波动。
他看着还在徒劳挣扎的萧景武,破天荒地,多说了一句。
“张烈,是你生父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天雷,劈在萧景武的头顶。
他瞬间停止了挣扎。
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皇。
又扭头,看向宫门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张叔叔正在那里站岗。
他想起,张叔叔看他的眼神,总是那么温柔。
他想起,张叔叔教他打拳时,会把他扛在肩上。
他想起,他每次闯了祸,母后都会让他去找张叔叔。
而张叔叔,总能帮他摆平一切。
原来……
原来是这样。
巨大的震惊和荒谬,让他忘了恐惧。
他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我是他的儿子?”
“难怪……”
“难怪我怎么学,都学不会你们皇家的剑法。”
“却天生就适合练他的‘崩山拳’。”
他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出来。
混合着雨水,满脸都是。
他不再挣扎,也不再嘶吼。
他只是趴在泥水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。
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
父皇默默地看着他。
没有催促行刑的侍卫。
这是他给这个“儿子”,最后的仁慈。
哭了许久,萧景武慢慢停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父皇。
“父皇。”
他居然又叫了一声父皇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
他说。
“要杀就杀吧。”
“只是……能不能求你一件事?”
父皇没有说话,算是默许。
“我想再见他一面。”
他口中的“他”,不言而喻。
父皇的眼神,冷了下来。
“你没资格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对身后的禁军侍卫,挥了挥手。
侍卫得到命令,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。
萧景武没有反抗。
他只是看着父皇的背影,大声喊道。
“萧衍!”
“你记住!”
“我娘不止我一个儿子!”
“你杀不完的!”
“你这个皇位,迟早要被我们张家的人坐上去!”
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。
绳索,勒紧了他的脖子。
父皇的身体,僵硬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抱着我,一步一步,走出了武英殿。
雨还在下。
冲刷着宫殿里的罪恶和鲜血。
王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
他小声地汇报。
“陛下,宫门那边……已经处理干净了。”
“嗯。”
父皇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处理干净,意味着禁军统领张烈,已经死了。
父皇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雨幕中,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。
“还剩几个?”
他问。
像是在问王德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王德不敢回答。
我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他。
【还剩最后一个了。】
【五公主,萧云袖。】
【今年十岁。】
【她爹,更离谱。】
【不是王公大臣,也不是威武将军。】
【是一个西域来的宫廷画师。】
【当年母后说喜欢西域的画风,求了父皇好久,才把那个画师召进宫。】
【结果,画着画着,就画出感情来了。】
【还生下了五公主。】
【父皇你这头顶,都快成一片青青草原了。】
父皇听着我的心声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要被气晕过去。
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,带着白色的水汽,消散在冰冷的雨中。
“去,锦绣宫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。
锦绣宫。
五公主萧云袖的住处。
也是这场清洗的,最后一站。
我能感觉到,父皇身上那股死寂的气息,正在慢慢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,冰冷的决绝。
他要亲手,为这场漫长的背叛,画上一个句号。
一个用鲜血画上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