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公主的寝宫名为“静心阁”。
名字雅致,地方也清幽。
父皇抱着我踏入阁内时,风正好把庭院里的一株桂花吹得簌簌作响。
很香。
也很冷。
三公主萧昭月,今年十三岁,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。
因为她不仅貌美,而且聪慧过人,自幼饱读诗书,棋琴书画样样精通。
父皇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感叹,说昭月若为男儿身,必是国之栋梁。
【可惜啊,这栋梁是别人家的。】
【她爹,翰林院大学士李文博,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老酸儒。】
【当年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,跟李文博是好友,两人经常一起谈论诗词。】
【谁能想到,这朋友妻,还真不客气啊。】
我心里默默吐槽。
父皇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。
我们进门时,没有通报。
但萧昭月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来。
她没有在读书,也没有在弹琴。
她就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,静静地跪坐在大厅中央。
她面前摆着一张矮几,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,旁边研好了墨。
看到父皇进来,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。
她只是抬起头,露出一张酷似母后的,绝美的脸。
“儿臣,参见父皇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也很平静。
父皇没有让她平身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儿臣心绪不宁,想写几个字,静静心。”
萧昭月回答。
【哟,还挺会装。你早就从东宫和二皇子府的动静里猜到不对劲了。】
【你这是在赌,赌父皇还念着父女之情。】
“是吗?”
父皇走到她面前。
“朕也觉得心绪不宁。”
“不如,你替朕写一幅字吧。”
萧昭月抬起眼,看着父皇。
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带着探寻。
“不知父皇,想让儿臣写什么?”
父皇沉默了片刻。
他吐出四个字。
“国泰民安。”
萧昭月的身体,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国泰民安。
这是父皇登基之时,亲手写下的四个字,作为祖训,挂在御书房里。
也是他毕生的追求。
现在,他让她写这四个字。
其中的试探和杀意,已经不言而喻。
萧昭月缓缓低下头。
“儿臣,遵旨。”
她拿起笔,蘸满了墨。
她的手很稳。
至少一开始是稳的。
第一个“国”字,写得中规中矩,有皇家气度。
父皇静静地看着。
第二个“泰”字,笔锋开始有了变化。
【来了来了,藏不住了。】
【李文博的字,以风骨闻名,尤其是“捺”这一笔,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挑,被称作‘文博钩’。】
【你从小跟着他学字,这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了。】
我话音刚落。
萧昭月写到“泰”字的最后一捺。
那笔锋的末端,果然,有了一个微小的,却清晰可见的上挑。
父皇的眼睛,瞬间眯了起来。
他身上的寒气,几乎要将整个大厅冻结。
萧昭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。
她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握着笔的手,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第三个“民”字,写得歪歪扭扭,完全失了章法。
第四个“安”字,她再也写不下去了。
一滴墨汁,从笔尖落下,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。
像一滴黑色的眼泪。
“啪嗒”。
毛笔掉在了地上。
萧昭V月瘫坐在那里,浑身冰冷。
她知道,她输了。
“父皇……”
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。
父皇却笑了。
“写得好。”
“不愧是李大学士教出来的女儿。”
“连这‘文博钩’都学得惟妙惟肖。”
萧昭月猛地抬头,脸上满是绝望。
父皇居然知道“文博钩”!
那是书法大家们私下里对她生父笔法的戏称,父皇一个帝王,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!
她看着父皇,又看了看父皇怀里的我。
她的眼神里,突然充满了怨毒。
她明白了。
问题,出在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。
“我恨你!”
她没有对父皇说,而是死死地盯着我。
“你为什么要出生!”
“你这个妖怪!”
她突然站起来,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。
“我要杀了你!”
【***!疯婆子!】
我吓得一激灵。
父皇眼中杀机暴涨。
他侧身一躲,同时一脚踹出。
萧昭月被狠狠踹在心口,倒飞出去,撞翻了矮几。
墨汁洒了一地。
“来人。”
父皇的声音,冷得不带人气。
殿外的禁军侍卫冲了进来。
“把这个***,拖出去。”
“赐剑。”
萧昭月躺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却在疯狂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萧衍!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!”
“你以为你杀了我们,你就能安稳了吗?”
“我娘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我外公家,我舅舅家,还有镇国大将军……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你等着,你的江山,迟早是别人的!”
侍卫堵住她的嘴,将她拖了出去。
很快,庭院里传来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。
然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只有那株桂花,还在被风吹着。
香气,似乎也带上了血腥味。
父皇抱着我,站在狼藉的大厅里。
他一动不动。
我能感觉到,他的心在滴血。
最聪慧,最宠爱的女儿,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。
这种痛苦,比直接的背叛更伤人。
【爹,不气不气,为了这种女人生气不值得。】
【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,以后再生一堆亲生的就是了。】
我努力地安慰他。
父皇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压了下去。
他转身,走出了静心阁。
外面,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
细密的雨丝,打在脸上,冰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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