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的瞬间,院内的喧哗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,看向门口。
我站在那儿,玄衣金凤,手里提着一篮雪白的纸钱。
沈知节站在厅前,一身大红喜服,胸前戴着红花。
看见我的刹那,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血色一点点褪去,最后只剩惨白。
“昭……昭阳?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
我没理他,目光扫过满院宾客。
十七个人,我大多认得,都是沈知节这些年在官场上结交的朋友。
他们看着我,又看看沈知节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,再到惶恐。
有人已经认出我身上的宫装,开始往后退。
“恭喜恭喜啊。”
我开口,声音清亮,传遍整个院子。
“沈知节,成婚这等喜事怎么偷偷摸摸的?”
我笑着,一步步往里走。
“若不是本宫今日得空,路过西郊,岂不是要错过这场热闹?”
沈知节的嘴唇在抖:“昭阳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
我停在院中,抬头看他。
“解释你为何穿着喜服?解释这满院红绸?还是。”
我从袖中抽出那纸婚书,展开。
“解释这个?”
白纸黑字,红印如血。
满院死寂。
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立书人沈知节,今聘柳氏为平妻,天地为证,誓不相负。”
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沈知节,本宫倒是不知道,你何时休了本宫,另娶新妇了?”
“我没有!”沈知节冲上前想抢婚书,却被陈默一步挡开。
我将婚书举高。
“那这是什么?”
“私写婚书,私置别院,私纳外室。沈知节,你当本朝律法是摆设吗?”
他语无伦次,额上冒出冷汗:
“那是……那是逢场作戏!昭阳,你信我,我只是可怜她孤苦无依,所以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所以许她平妻之位?”
“所以为她披红挂彩?所以,让她怀了你的孩子?”
最后一句,石破天惊。
满院哗然。
沈知节的脸彻底白了。
就在这时,内院的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被丫鬟扶着走出来。
凤冠霞帔,盖头未遮,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。
她看见我,先是一愣,待看清我身上的宫装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“这、这位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沈知节急道:“怜儿,快进去!”
晚了。
我转身,看向那女子。
“你就是柳怜儿?”
她怯生生点头。
“知道你今日要嫁的是谁吗?”
“是……是沈郎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的沈郎,是本宫的驸马?”
柳怜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,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知节。
沈知节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看来不知道。”
我轻声说。
“那本宫告诉你,沈知节,尚昭阳长公主,享郡王俸,赐公主府。按律,尚公主者不得纳妾。违者,以欺君论处。”
“欺君之罪,当斩。”
最后四个字,我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柳怜儿的身子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她看着沈知节,眼泪涌出来:
“沈郎,她说的是真的?你……你已有妻室?还是……还是公主?”
沈知节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满院宾客,无人敢言。
只有风过树梢,枯枝作响。
我转身,看向院门方向。
天子仪仗已停在了门口。
时机正好。
我提起那篮纸钱,走到院中央。
“沈知节,你既要娶新妇,本宫这个旧人,总该送份贺礼。”
说罢,我抬手,将整篮纸钱往空中一抛。
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,像一场大雪,铺天盖地地落下。
落在红绸上,落在喜字上,落在沈知节惨白的脸上。
“奏乐。”
十二个唢呐手举起铜管。
《哭皇天》的曲调骤然响起,悲怆凄厉,响彻云霄。
红白交织,喜乐与丧乐齐鸣。
柳怜儿吓得跌坐在地,凤冠歪斜,嫁衣凌乱。
沈知节浑身发抖,指着我:“昭阳,你……你疯了!”
我笑着看他:“疯的是你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。
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面如寒铁的大理寺卿方正严。
满院宾客,连同沈知节,全都僵在原地。
父皇负手站在那儿,目光扫过满院红绸,落在我身上,又移到沈知节那身刺眼的喜服上。
脸色一点一点,沉了下去。
沈知节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看见那两位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他明白了。
今日这一切,不是偶遇,不是巧合。
是局。
是我为他精心布置的,通往死路的局。
他哑着嗓子,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。
“昭阳……你要我死?”
我走到他面前,纸钱落在我们之间。
“我要你,”我轻声说,“为你做过的一切,付出代价。”
话音落时,父皇和大理寺卿已走进院中。
满院宾客,跪了一地。
只有我站着。
在漫天纸钱中,看着我的驸马,我的夫君,我的枕边人。
他眼中的世界,一寸寸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