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袋里的钱,厚得扎手。
不是他该拿的工资,也不是他该有的运气。
九年了,他口袋里连张整百的都少见,今天却塞着一沓红得刺眼的票子。
我捏着那叠钱,指尖冰凉,工地上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,好像一下子全钻进了脑子里,嗡嗡作响。
那个叫丽姐的女人,工头的情妇,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,就这么轻飘飘地,塞进了我丈夫的口袋。
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心虚和贪婪的笑,像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穿了我最后一点念想。
九年同床共枕,抵不过别人指缝里漏下的油星。
行啊,陈大柱。
还有那个丽姐。
你们让我这口窝囊气憋了九年。
现在,该换你们尝尝,什么叫透心凉,什么叫走投无路。
这日子,不过了。
这口气,我得撒出来。
用你们最怕的方式。
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,滴答,滴答,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。王秀兰拧了又拧,那锈住的老阀芯还是顽固地渗着水珠。她叹了口气,算了,明天再说吧。省下的水费,够给女儿多买本练习册。
客厅里,丈夫陈大柱四仰八叉地躺在唯一那张旧沙发上,鼾声如雷,沾满水泥灰和木屑的工服就那么随意地扔在地上,散发着一股汗酸和劣质烟草混合的馊味。王秀兰走过去,习惯性地弯腰捡起那件脏衣服,准备扔进卫生间的塑料桶里泡着。口袋有点沉,她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掏,怕是什么钉子、螺丝,别把洗衣机搅坏了。
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,而是一叠厚实、带着体温的纸。
她掏出来。
一沓钱。
崭新的百元钞票,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草草捆着。那红色,在昏暗的节能灯下,红得扎眼,红得心慌。
王秀兰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陈大柱的工资卡在她这儿,每个月那点死钱,去掉房贷、女儿的学费、家里的开销,月底能剩几张红的都算不错。工地是日结,但顶多也就一两百块零头,他偶尔会揣回来,买包烟,或者给女儿带个路边摊的烤肠。可眼前这一沓,少说也有两三千。
哪来的?
她捏着那叠钱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脑子里嗡嗡的,厨房水龙头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,敲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猛地转身,几步跨到沙发前,一把推搡在陈大柱油腻腻的肩膀上。
“陈大柱!醒醒!这钱哪来的?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陈大柱被推醒,睡眼惺忪,不耐烦地嘟囔:“吵吵啥?大半夜的……”他揉着眼睛,目光落在王秀兰手里那沓钱上,混沌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盖住。“哦,这个啊……工头……工头今天结的工钱,一部分现金。”
“工钱?”王秀兰的声音拔得更高了,像根绷紧的弦,“工钱不都打卡里吗?上个月就改了!你蒙谁呢?陈大柱,你给我说清楚!这钱到底哪来的?是不是偷的?还是抢的?”她不敢想那个最恶心的可能,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往心里钻。
“**瞎咧咧啥!”陈大柱被戳中心事,恼羞成怒地坐起来,一把想抢回那钱,“老子累死累活挣的!你管得着吗?给老子拿来!”
王秀兰死死攥着钱,往后一躲,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你挣的?你陈大柱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?一天累死累活就那两百块!这钱够你干半个月!说!到底哪来的?是不是那个丽姐给的?”
“丽姐”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弹,砸在两人之间。陈大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眼神躲闪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关丽姐什么事!”
“我胡说?”王秀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她想起白天去工地给陈大柱送落下的饭盒时看到的那一幕:那个叫丽姐的女人,穿着紧身亮片裙,踩着细高跟,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里格外扎眼。她手里拎着个名牌小包,就那么随手指着陈大柱,声音又嗲又脆:“大柱啊,去,帮姐把车后备箱那箱水搬过来,沉死了。”陈大柱当时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,脸上堆着王秀兰九年都没见过的、近乎谄媚的笑。丽姐还顺手拍了拍他沾满灰的肩膀,动作亲昵得刺眼。旁边几个工友挤眉弄眼,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暧昧。
当时王秀兰心里就咯噔一下,像被针扎了,但没敢深想。九年了,穷日子磨得她早就没了那份敏感和矫情。她只当是工头的情妇,工人们巴结点也正常。
现在,这沓滚烫的钱,还有陈大柱这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反应,把白天那点疑虑瞬间烧成了燎原大火。
“我白天都看见了!”王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又被她狠狠憋回去,“她叫你跟叫狗似的!你还笑得出来!陈大柱,你还要不要脸?九年了,我跟着你吃糠咽菜,给你生儿育女,伺候你爹妈,我王秀兰哪点对不起你?你就这么对我?拿那个**的脏钱?你恶不恶心!”
“**闭嘴!”陈大柱彻底被激怒了,像头被戳了痛处的野兽,猛地站起来,指着王秀兰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丽姐怎么了?丽姐比你强一百倍!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,都够你挣半年!你看看你,整天灰头土脸,一身油烟味,跟个老妈子似的!老子受够了!这钱就是丽姐给的,怎么了?她乐意给!老子乐意要!你管得着吗?有本事你也去挣啊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王秀兰的心窝里。九年积攒的辛苦、委屈、隐忍,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,只剩下冰冷的、尖锐的恨意。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,这个同床共枕了九年的丈夫,只觉得无比陌生,无比恶心。
“我灰头土脸?我一身油烟味?”王秀兰的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,只是那平静底下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,“陈大柱,我这一身油烟,是给你做饭熏的!我灰头土脸,是给你洗衣服、收拾这个破家、一天打三份工累的!**现在嫌我脏了?嫌我没那个**光鲜了?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红得刺眼的钞票,突然觉得无比讽刺。她猛地抬手,狠狠地把钱摔在陈大柱脸上!钞票散开,像一片片沾血的红色雪花,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、地上。
“拿着你的脏钱!滚!”王秀兰指着大门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去找你的丽姐!让她养着你!这破家,老娘不伺候了!”
陈大柱被钱砸懵了,随即是更大的暴怒:“王秀兰!**反了天了!这是老子的家!要滚也是你滚!”
“我滚?”王秀兰冷笑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她没再看陈大柱一眼,也没看散落一地的钱,转身冲进女儿的小房间,反手锁上了门。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她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门外是陈大柱气急败坏的踹门声和污言秽语的咒骂。
她慢慢滑坐到地上,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。黑暗中,她睁大眼睛,没有眼泪,只有一片烧灼的干涩和冰冷刺骨的恨意,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、膨胀。
九年。
三千多个日夜。
她像个傻子一样,掏心掏肺,省吃俭用,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换来的,是丈夫口袋里别的女人给的大额钞票,是那句“丽姐比你强一百倍”,是“老子受够了”!
好,很好。
陈大柱,你受够了?
我王秀兰的“好日子”,才他妈刚开始!
还有那个丽姐……工头的情妇?很风光是吧?手指缝里漏点就施舍别人老公?
行。
你们不是喜欢玩吗?
我陪你们玩。
玩到你们哭都找不着调!
王秀兰在黑暗中,慢慢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这点痛,比起心口那片被彻底撕裂、践踏的荒芜,微不足道。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,如同毒藤,在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,疯狂滋长、缠绕。
报复。
她要报复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
已完结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