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母秦舒对我刻薄了十年。
打我。
骂我。
克扣我的月例。
侯府里的下人,都敢踩在我头顶上作威作福。
我恨她入骨。
日日夜夜,我都盼着她死。
这个愿望,在我十六岁那年实现了。
父亲被诬陷通敌,侯府被抄家。
数百乱兵冲进府邸,见人就杀,见财就抢。
火光染红了半边天。
我被吓得躲在假山后,浑身发抖。
是秦舒找到了我。
她一如既往地冷着脸,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焦急。
她一把将我推进假山后的密道。
“躲进去,别出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却迅速脱下自己华贵的衣衫,换上我那件朴素的裙子。
她甚至拔下发髻上的金簪,胡乱插在我的头上。
“记住,你是侯府唯一的嫡女,叶昭。”
“活下去。”
说完,她决绝地转身,点燃了早就备好的火油。
火势冲天而起。
我趴在密道的缝隙,眼睁睁看着她。
那个我恨了十年的女人,站在我的闺房前。
她对着冲进来的乱兵,露出一个惨烈而绝望的笑。
那一刻,我才明白。
她不是恨我,她是在用一种最笨拙、最严苛的方式,磨掉我天真的性子,好让我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。
刀光落下。
我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。
我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熟悉的闺房,熟悉的摆设。
还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秦舒正手执一根细长的竹条,冷着脸训斥我。
“不学无术,骄奢淫逸!”
“我让你抄写的女诫,你竟敢拿去垫桌脚!”
“叶昭,你真是丢尽了整个侯府的脸!”
她扬起手,竹条带着凌厉的风声,就要落下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前世的我,倔强地昂着头,满眼恨意地瞪着她。
结果是被打得皮开肉绽,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可这一次。
看着她明明恼怒,眼底深处藏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。
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酸涩与悔恨,铺天盖地而来。
我再也忍不住。
在竹条落下的前一刻,我猛地扑了过去。
我扑进了她的怀里。
紧紧地。
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她。
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。
整个房间,瞬间死寂。
举着竹条的秦舒,身体僵硬如石。
旁边侍立的几个丫鬟,个个目瞪口呆,仿佛看到了鬼。
谁都知道,侯府的嫡女叶昭,和继夫人秦舒势如水火。
别说拥抱。
平日里连一句话都说不上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
秦舒的手还举在半空,竹条微微颤抖。
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戒备。
“叶昭,你又在耍什么花招?”
我把脸埋在她的怀里,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冷的皂角香。
这是我记忆深处,阿娘的味道。
我哭得泣不成声,声音含糊不清。
“阿娘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“我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秦舒的身体,震动了一下。
阿娘。
这个称呼,我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叫过了。
自我亲娘去世,她嫁进侯府的第一天起,我就只叫她“夫人”。
带着疏离,带着恨意。
我的哭声越来越大,仿佛要将前世所有的悔恨与痛苦都发泄出来。
“阿娘,别打我。”
“我听话,我以后都听你的话。”
“求求你,别不要我。”
秦舒举着的手,终是缓缓放下了。
她想推开我,可我抱得太紧。
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,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她冰冷的声音里,带着几分慌乱。
“成何体统!”
“快放开!”
我不管。
我就是不放。
我怕一放手,这一切又会变成一场梦。
我怕一放手,她又会为了我,死在冰冷的刀下。
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断续续地说着。
“阿娘。”
“这次换我来。”
“这次,我会保护好你的。”
我说完这句话,清楚地感觉到,秦舒的身体彻底僵住了。
她推我的手,也停在了半空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许久。
她才用一种极其陌生的、复杂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刚才说什么?”
2 立威
我抬起头。
满是泪痕的脸上,是一个无比坚定和认真的表情。
“我说,我会保护您。”
秦舒的眼神愈发复杂。
有疑惑,有怀疑,还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她终究还是推开了我。
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疏离。
她将竹条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“疯言疯语。”
她冷冷地丢下四个字,转身就走。
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我知道,她不信我。
一个十年都与她为敌,视她为眼中钉的人,突然转变态度,任谁都会怀疑。
没关系。
我们还有很多时间。
这一世,我会用行动证明一切。
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贴身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想扶我。
前世,她是我最信任的人。
可也是她,在抄家那天,第一个偷了我的首饰细软,从后门逃走。
甚至为了拖延时间,故意引来了乱兵。
我看着她那张看似关切的脸,心中一片冰冷。
我拂开她的手,自己站直了身体。
“没事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翠儿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。
以往我被夫人训斥,总会大发雷霆,拿屋里的东西撒气。
今天,却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我环顾四周。
几个丫鬟都低着头,眼里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,自恃有几分体面,背地里根本没把我这个不得宠的嫡女放在眼里。
克扣我的月例。
调换我的饭菜。
甚至故意把一些脏活累活,推给我院子里的粗使丫头。
前世的我,只顾着跟秦舒斗气,对这些腌臜事,要么忍气吞声,要么就是不痛不痒地骂几句。
换来的,是她们变本加厉的轻视。
这一世,不会了。
我要保护秦舒,保护侯府。
第一步,就要从整肃我这个小小的院子开始。
“翠儿。”
我淡淡地开口。
“去给我倒杯茶来。”
翠儿眼中闪过些许不耐烦,但还是应了声“是”。
片刻后,她端着一杯茶走过来。
茶水是温的。
不,应该说是凉的。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。
我抬起眼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茶凉了。”
翠儿的脸上露出一抹假笑。
“小姐,现在天气热,喝点凉茶解暑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
前世的我,不知听了多少次。
我没有动怒。
我只是端起那杯茶,然后,当着所有人的面,猛地将茶杯摔在了地上。
啪!
瓷器碎裂的声音,异常刺耳。
整个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翠儿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翠儿,我是主子,还是你是主子?”
翠儿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让你倒茶,你给我上凉茶。”
“是我叶昭使唤不动你了,还是你觉得,你已经可以爬到我头上来了?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。
那是经历过家破人亡、生死一线的磨砺后,才有的气势。
翠儿被我镇住了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奴婢不敢!奴婢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我步步紧逼,“只是觉得我好欺负,是不是?”
周围的丫鬟们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我。
冷静,犀利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人心上。
我走到翠儿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按照府里的规矩,奴婢忤逆主子,该当何罪?”
翠儿的脸色已经毫无血色。
“掌……掌嘴二十,罚月例半年。”
“很好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看来你还没忘。”
我转向门口站着的两个婆子。
“把她拖出去,就在院子里打。”
“记住,要让所有人都听见。”
两个婆子面面相觑,有些犹豫。
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:“小姐,这……这事要不要先回禀夫人?”
她们笃定,秦舒不会管我。
甚至会因为我责罚下人,再来训斥我一顿。
我冷笑一声。
“怎么?”
“我的院子里,罚一个奴才,还需要惊动夫人吗?”
“还是说,你们也想跟她一样,尝尝这板子的滋味?”
我的眼神扫过她们。
那眼神,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。
两个婆子一个激灵,再也不敢多话。
“奴婢遵命!”
她们架起已经吓瘫的翠儿,就往外拖。
翠儿开始哭喊求饶。
“小姐饶命!小姐我再也不敢了!”
我充耳不闻。
很快,院子里就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,和翠儿凄厉的惨叫。
屋里的几个丫鬟,个个噤若寒蝉,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我走到主位上,缓缓坐下。
“还有谁,觉得我好欺负的,现在可以站出来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整个房间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我知道。
从今天起,这个院子,姓叶。
也姓昭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你院子里好大的动静。”
我抬头望去。
秦舒不知何时去而复返。
她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跪了一地的人,和院子里正在行刑的场面。
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深邃,难测。
“是谁教你这么做的?”
3 蛇蝎
秦舒的眼神像一口深井。
看不见底,却带着冰冷的寒意。
屋里的丫鬟婆子们,吓得抖如筛糠。
她们都以为,夫人要发怒了。
我却很平静。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对着秦舒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回夫人的话。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
“只是觉得,家有家法,国有国规。”
“奴才不守本分,就该受罚。”
“不然,这侯府的规矩,岂不成了摆设?”
我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条理清晰。
秦舒静静地看着我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伪。
院子里的掌嘴声,还在继续。
翠儿的哭喊声已经变得微弱。
气氛,压抑到了极点。
许久。
秦舒才淡淡地开口。
“既然知道规矩,就该知道,责罚下人,也该有个度。”
“打死了,还得费钱买新的。”
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却让那两个行刑的婆子,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轻了许多。
我微微一笑。
“夫人说的是。”
“那就打完二十下,罚了月例,卖出去吧。”
我的话,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掌嘴,罚月例,已经是重罚。
还要把人卖出去。
这对一个家生子奴才来说,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。
这意味着,她这辈子都毁了。
秦舒的眉头,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
“叶昭,你不要太过分。”
“不过是上了一杯凉茶而已。”
我直视着她的眼睛,寸步不让。
“今天是一杯凉茶,明天就可以是一杯毒茶。”
“奴才的坏心思,都是主子一步步纵容出来的。”
“今日不严惩,来日,恐成心腹大患。”
我说的是翠儿。
听在秦舒的耳朵里,却可能别有深意。
她看着我,眼神闪烁。
我们对视了很久。
久到院子里的巴掌声停了。
翠儿被拖了进来,脸肿得像猪头,嘴角全是血。
她一看到秦舒,就像看到了救星,拼命磕头。
“夫人救我!夫人救我!”
秦舒没有看她。
她的目光,始终锁定在我的脸上。
最后,她移开视线,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“罢了。”
“你的院子,你自己做主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
我知道。
这第一关,我过了。
我让秦舒看到了我的改变。
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撒泼的蠢货。
而是一个,有手段,有心计,能立得住的侯府嫡女。
虽然这改变,让她充满了怀疑。
但怀疑,总比无视要好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过得很平静。
我真的开始抄写女诫,练习书法。
每日清晨,都会去给秦舒请安。
她对我依旧冷淡。
不问,不说,只是冷眼旁观。
府里的下人,却不敢再有丝毫怠慢。
翠儿被卖掉的第二天,我院子里的份例,就都换成了顶好的。
热水热茶,精致的点心,应有尽有。
这就是立威的好处。
我本以为,日子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。
直到叶婉儿的到来。
叶婉儿是我的庶妹。
我那个早逝的姨娘所生。
从小就养在秦舒的娘家,由外祖母照看。
前世,她是在我出嫁前一个月才被接回来的。
一回来,就凭着温柔可人的模样,哄得父亲和秦舒都很喜欢她。
暗地里,却没少给我使绊子。
我夫君之所以会背叛我,与她脱不了干系。
而侯府最终被抄家,也和她那个在朝中做官的舅舅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这一世,她竟然提前了整整五年回来。
我看着她穿着一身粉色罗裙,袅袅娜娜地走进正厅。
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,挂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欣喜。
她一进来,就对着秦舒盈盈下拜。
“婉儿见过母亲。”
她的声音,又甜又软。
秦舒的脸上,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。
“好孩子,快起来。”
她拉着叶婉儿的手,让她坐在自己身边,嘘寒问暖。
那份亲热,是我从未有过的待遇。
叶婉儿一边回答着秦舒的话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我。
那目光里,藏着压不住的得意和挑衅。
我心中冷笑。
前世,我就是被她这副无害的模样给骗了。
以为她是个可以亲近的妹妹。
最后,却被她这条毒蛇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“姐姐。”
叶婉儿突然看向我,笑得天真烂漫。
“婉儿初来乍到,以后还请姐姐多多关照。”
我还没说话。
秦舒就先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。
“叶昭,婉儿是你妹妹,你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胡闹。”
我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讥讽。
“是,母亲。”
我再抬头时,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和的笑容。
“妹妹说笑了。”
“你能回来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我顿了顿,故作担忧地看着秦舒。
“母亲,婉儿妹妹的舅舅,最近生意上是不是不太顺?”
“我听说,京城好几家布庄都断了他的货。”
“这时候把妹妹接回来,府里的开销,怕是又要紧张了。”
我的话,让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叶婉儿脸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秦舒的脸色,也沉了下来。
她看着我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这些事,你是从哪听来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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