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之日,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顾北辰,拦住了我的花轿。他一身喜服,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
身后却护着一个一身缟素、腹部微隆的女子。那是他刚过世不到半年的族侄的遗孀,苏婉儿。
顾北辰当着满城宾客的面,说得大义凛然:“婉儿新丧,族中无人照拂,孤苦无依。
本将军身为长辈,不忍见其流离,愿效仿古礼,行‘承继婚’,纳她入府,与你一同进门。
”“沈知意,你是大家闺秀,太傅之女,当知慈悲为怀,容得下她。
”苏婉儿也哭得梨花带雨,那一身刺眼的白衣在满街红绸中显得格格不入。她摸着肚子,
跪在我的轿前求我成全,说只想给腹中遗腹子找个依靠。满街百姓都在赞颂大将军仁义,
说他不仅能打仗,还重情重义,连族中寡妇都肯照顾。我坐在轿中,听着外面的喧嚣,
只觉得荒谬可笑。我掀开轿帘,缓步走出。看着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,我没有发怒,
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平静地问了一句:“敢问将军,你这侄媳,守寡至今,已有几月?
”顾北辰眉头微皱,似乎不满我的多事,但还是答道:“刚满四月。
”我又将目光落在苏婉儿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那看这身形,
她腹中胎儿,又已几月?”苏婉儿下意识护住肚子,怯生生地答道:“太医说,已坐稳了胎,
刚满三月。”我笑了。笑声清冷,瞬间传遍了整条死寂的长街。“守寡四个月,怀孕三个月。
”我收敛笑意,目光如刀,直刺顾北辰的双眼:“四减去三,剩下一月。”“也就是说,
在她丈夫死后的第一个月,在她披麻戴孝、尸骨未寒的热孝期间,她就怀上了孩子!
”全场瞬间一片哗然。刚才还在赞颂仁义的百姓,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我指着顾北辰,
字字诛心:“顾北辰,你这哪里是‘承继婚’?”“你这分明是趁着侄儿尸骨未寒,
在热孝期间,与晚辈遗孀苟合!”“长辈纳晚辈媳,此为扒灰,是**!”“热孝行房作乐,
此为禽兽,是罔顾人伦!”“如此秽乱人伦、禽兽不如的脏事,你也配叫我去容?
”我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,狠狠摔在地上,珠翠碎裂之声,如断金石。“这婚,我退了!
这满门的脏臭,你自己留着慢慢闻吧!”1顾北辰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由红转白,
又由白转青。他显然没想到,我这个平日里只知读圣贤书、大门不迈的太傅千金,
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,算这种“账”。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。那一刻,
他不再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,而是一个被剥去了遮羞布的**之徒。“沈知意!
你休要胡言乱语!”顾北辰厉声喝道,试图用他在战场上练就的煞气震慑我。
“婉儿身世凄苦,我不过是看在同宗之谊,想给她一个名分,你身为正妻,
尚未进门便如此妒悍,甚至不惜污蔑夫君,这便是你们沈家的家教吗?”若是换了旁人,
被这般倒打一耙,恐怕早已气得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利索。可惜,他遇到的是我。
我是沈知意。我父亲是当朝太傅,我祖父是御史大夫。我沈家满门清流,最擅长的,
就是讲道理,就是用礼法杀人。我站在花轿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
眼神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冷。“污蔑?”我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块丝帕,
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刚才掀轿帘时沾染的灰尘,仿佛顾北辰是什么脏东西。“顾将军,
算术不会骗人,时间不会撒谎。”“本朝律法严明,人伦大防重于泰山。
”“既然将军说我胡言乱语,那咱们就当着这满城父老的面,把这笔账算清楚。”我转身,
面向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,朗声道:“诸位乡亲!”“苏氏守寡四月,
这是顾府报丧时登记在册的日子,做不得假。”“苏氏身孕三月,这是刚才她亲口所认,
且看身形也做不得假。”“我想请教诸位,一个妇人,若要怀胎三月,那受孕之期,
是在何时?”人群中,立刻有几个算账快的婆子大声喊道:“那自然是三个月前!
”我又问:“那三个月前,苏氏的丈夫,也就是顾将军的亲侄儿顾安,死了多久?
”那婆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脸色骤变,惊呼出声:“哎哟!那时候顾安才死了一个月啊!
”“头七刚过没多久,百日都还没到呢!”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“天哪!这哪里是承继婚,
这分明就是偷人啊!”“才死了一个月就在床上搞上了?这苏氏看着柔柔弱弱,怎么这么骚?
”“少将军也是,那可是他侄儿的媳妇啊!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,他这是连窝都端了!
”“什么仁义无双,我看是色胆包天!”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,刚才还一脸正气的顾北辰,
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。苏婉儿更是面色惨白,摇摇欲坠。她大概以为,
我是个读死书的大家闺秀,只要她哭一哭,装装可怜,
再搬出“孩子无辜”、“孤儿寡母”这套说辞,我就为了贤名忍气吞声。她没想到,
我不讲情面,只讲算术。“姐姐……姐姐你误会了……”苏婉儿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,
身子一软,就要往顾北辰怀里倒。
“我和将军是清白的……这孩子……这孩子是安郎的遗腹子啊!”她改口了。
她居然想改口说这孩子是前夫的。我还没说话,旁边一个抱着孙子的大娘就啐了一口:“呸!
把谁当傻子哄呢?”“刚你自己说怀孕三个月,你男人死了四个月,若是遗腹子,
现在至少该有四个半月甚至五个月的身孕了!肚子早就显怀了!
”“哪有怀了五个月还像三个月这么小的?”“除非你怀的是个哪吒!
”大娘的话引来一阵哄笑。苏婉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这一招“遗腹子”的谎言,
在简单的时间线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这就是时间线打脸的威力。任你舌灿莲花,
也是死路一条。顾北辰见势不妙,索性撕破了脸。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寒光一闪,
直指那几个起哄的百姓。“都给我闭嘴!”“本将军在沙场浴血奋战,保家卫国,
岂容你们这些刁民在此嚼舌根!”他转头看向我,眼中满是暴戾:“沈知意,今日这门,
你进也得进,不进也得进!”“我顾北辰纳谁,还轮不到你来置喙!”“这苏氏,
我今日保定了!”他是武将,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。他以为只要亮出剑,亮出军功,
所有人就会闭嘴。但我没有退缩。我挺直了脊背,迎着他的剑锋,向前迈了一步。“顾北辰,
你想动粗?”“你以为这是你的军营吗?”“这里是京城,是天子脚下,是讲王法的地方!
”“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,明日我父亲的参折,就会递到陛下的御案上!”“这婚,
我沈知意绝不会结。”“我沈家女儿,绝不与禽兽为伍,绝不入这藏污纳垢的肮脏门第!
”说完,我毫不犹豫地转身,对着送亲的队伍高声下令:“沈家众人听令!
”“把嫁妆给我抬回去!”“一颗瓜子,都不许留给顾家!”2沈家的家丁,
都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,极懂规矩。听到我的命令,二话不说,立刻调转方向。
那一箱箱贴着大红喜字的嫁妆,那是沈家十里红妆的体面,
此刻成了打在顾北辰脸上最响亮的耳光。顾北辰急了。他策马拦在路中间,长剑横扫,
逼退了几个抬箱子的家丁。“沈知意!你敢!”“大婚之日悔婚,
你就不怕坏了你沈家的名声?你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他还在试图用“名声”来绑架我。
在这个时代,女子被退婚,或者当众悔婚,确实是名节尽毁的大事。但他忘了,名声这东西,
是建立在道德之上的。若是为了维护道德而悔婚,那便不是耻辱,而是风骨。我停下脚步,
回头看他。眼神中没有一丝留恋,只有深深的厌恶。“顾北辰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
”“我若今日忍气吞声,进了你这扇门,认了这个怀着野种的侄媳妇,
那才是坏了我沈家的名声。”“我沈家世代清流,祖父曾为了正礼法,死谏于朝堂。
”“我父亲身为太傅,教导太子尊师重道、明辨是非。”“我沈知意虽是一介女流,
但也读过《列女传》,知晓礼义廉耻!”“你身为长辈,觊觎晚辈之妻,是为不义。
”“你在热孝期间,**作乐,是为不孝。”“你不仅不知悔改,
还妄图用‘承继婚’这种早已被废除的前朝陋习来掩盖罪行,是为不忠!
”“不忠不孝不义之徒,人人得而诛之!”“别说是嫁给你,就是多看你一眼,
我都觉得脏了我的眼睛!”我的声音清脆悦耳,却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周围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,纷纷叫好。“骂得好!沈**有骨气!
”“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!”“顾将军这次是踢到铁板了,人家沈家可是讲规矩的人家,
哪能容得下这种脏事!”顾北辰被我骂得狗血淋头,一张俊脸涨成了紫茄子。
他握剑的手在颤抖,但他不敢真的砍下来。因为他看到了人群外围,
出现了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。京城的动静闹得这么大,早就惊动了巡城的禁军。
“顾北辰,你还有什么话可说?”我冷冷地看着他。就在这时,一直躲在他身后的苏婉儿,
突然冲了出来。她大概是看顾北辰镇不住场面,决定自己搏一把。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,
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,鲜血直流。“沈**!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!
”“是将军看我可怜……”“求求你,不要退婚,不要毁了将军的前程!”“我愿意做小,
我愿意做妾,甚至做奴婢都行!”“只要能让我把孩子生下来,
给顾家留个后……”她一边哭,一边去扯我的裙角,鲜血染红了我的绣花鞋。
好一招以退为进。她把自己摆在最卑微的位置,甚至把罪责揽了一半过去,还要“做奴婢”。
如果是那种心软的女子,或许会被她的“深情”和“母爱”打动。但我只觉得恶心。
我后退一步,嫌恶地避开她的手。“做妾?”我冷冷地看着她。“苏婉儿,
你熟读过大夏律例吗?”苏婉儿愣住了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。
我面无表情地背诵道:“《大夏律·刑律》有云:”“若奸弟侄媳妇者,无论是否**,
皆斩立决。”“若在热孝期间通奸者,罪加一等,施以宫刑,流放三千里。
”“至于那通奸之妇……”我顿了顿,目光如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:“依族规,当沉塘。
”“依国法,当充入教坊司,世世为奴。”“你还想做妾?”“你现在该想的,
是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长几天!”苏婉儿的瞳孔瞬间放大,眼中的哀婉瞬间变成了惊恐。
她大概从未想过,这两个在床上翻云覆雨的“有情人”,在律法面前,不过是两个死刑犯。
她颤抖着看向顾北辰,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安慰。可顾北辰此刻也是脸色煞白。
他是武将,虽然不精通律法,但也知道“奸弟侄媳”是重罪。他以为只要我不追究,
只要成了亲,这就是家务事。但他没想到,我会直接把这事儿上升到刑律的高度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顾北辰指着我,手指哆嗦,“你这毒妇!你要置我于死地?
”“是你自己找死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“回府!”我一甩衣袖,再也不看这两人一眼,
坐回了轿中。沈家的队伍,在满城百姓敬畏的目光中,浩浩荡荡地原路返回。
只留下顾北辰和苏婉儿,站在一片狼藉的红绸中,如同两个被扒光了的小丑。3回到沈府,
大门刚关上,我就看到父亲站在正堂的台阶上。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朝服,显然是刚下朝回来,
还没来得及换衣服。他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,但我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我下了轿,
快步走到父亲面前,跪下叩首。“父亲,女儿不孝,大婚之日退婚,给沈家丢脸了。
”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良久,他伸出手,亲自将我扶了起来。“丢脸?
”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。“知意,你做得对。”“若是你忍气吞声,进了那顾家的门,
那才是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耻辱。”父亲看着我那被扯乱的发髻,
还有裙摆上沾染的苏婉儿的血迹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愤怒。
“刚才管家已经将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。”“守四个月的寡,怀三个月的胎。
”父亲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狠厉。“好一个顾北辰,好一个大将军。
”“老夫在朝堂上参过贪官,骂过奸佞,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**、视礼法如无物之徒!
”“他真以为,凭着几分军功,就可以在京城横行霸道,就可以把礼义廉耻踩在脚底下?
”父亲转过身,大步走进书房。“来人!研墨!”我知道,父亲要动笔了。沈太傅的一支笔,
可抵十万雄兵。我跟进书房,站在一旁为父亲研墨。墨香散开,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。
“父亲,您要参他?”父亲提笔,饱蘸浓墨,笔锋如刀。“不仅要参,还要往死里参。
”“这不是儿女私情,这是国本之争。”“若是人人都像他顾北辰一样,
借着‘承继婚’的名头,行**扒灰之实,那大夏的伦理纲常何在?”“今日他敢睡侄媳妇,
明日他就敢睡庶母!”“此风不可长,此人不可留。”父亲下笔如有神,字字句句,
都是杀招。我看了一眼奏折的内容,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父亲没有纠结于我受的委屈,
而是直接拔高了高度。他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谈到《大夏律》,从人伦谈到国运。
他将顾北辰的行为定性为——“恃功而骄,毁坏纲常,意图打败礼教,动摇国本”。
这顶帽子扣下来,别说是大将军,就是亲王也顶不住。写完奏折,父亲将其晾干,
郑重地装入匣中。“明日早朝,我便是拼了这顶乌纱帽,也要让陛下看看,
这大夏究竟是律法的天下,还是他顾北辰的军营!”看着父亲坚定的背影,
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就是我的父亲。这就是沈家的风骨。我们不屑于泼妇骂街,
不屑于后宅争斗。你要战,那便在朝堂上见真章。4当晚,顾府乱成了一锅粥。
顾北辰在街上丢尽了脸面,带着苏婉儿灰溜溜地回了府。据说,他在府中大发雷霆,
砸碎了所有的瓷器,还把几个多嘴的下人活活了半打死。但这并不能阻止流言的传播。
“四减三等于一”的算术题,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到了晚间,
就连街边的乞丐都在编顺口溜唱:“少将军,真是强,侄儿刚死上侄娘。”“热孝期,
也是忙,灵堂后面入洞房。”这话传到顾北辰耳朵里,据说他气得吐了一口血。
但他还是不死心。深夜,沈府的大门被敲响了。顾北辰来了。他没有穿官服,
也没有穿那身可笑的喜服,而是换了一身便装,孤身一人站在门口。门房来报时,
我和父亲正在对弈。“让他进来。”父亲落下一子,淡淡说道,“我也想看看,
他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。”顾北辰被带到了正厅。他看起来有些狼狈,眼中有血丝,
身上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见到父亲,他还是行了一个晚辈礼。“沈太傅。
”父亲端坐主位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自顾自地喝茶。顾北辰咬了咬牙,看向站在一旁的我。
“知意,今天的事,是我冲动了。”他一开口,就是那种令人作呕的“大度”语气。

已完结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