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温宁不回答,她眉头一挑。
”陈宜然,你说你这么刻意接近他,你是觉得你和他还有可能吗?凛闻哥他现在可是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,而你呢?一个劳改犯。“
陈宜然没理她,继续往蚵仔上淋红薯汁。
沈温宁继续在说: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现在无非就是想利用他的愧疚心回到他身边。“
”可我怀孕了,而你回来注定只能当情妇。我知道你心高气傲,无法接受。“
”所以陈宜然,不如我给你一笔钱,你永远离开港城……“
陈宜然不假思索,淡然掀起眼皮,坐地要价:”可以,三千万。“
反正她本来就要离开港城了。
这三千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,陈宜然却能捐给重病中心,给那些想活下去的穷人带来希望。
沈温宁直接怔愣住了:”你说什么?“
陈宜然又重复了一遍:”三千万,我离开港城。“
她忽然就嘲讽地笑了:”陈宜然,看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。“
”也好。“
她掏出一张支票:”希望你说到做到。“
话音落下,”啪“地一声玻璃脆响。
站在不远处的宋凛闻直接捏碎了给沈温宁端来的水杯。
他捏紧那片最锋利的,抵进自己掌心,猩红顺着掌纹漫开,像他眼底灼热的火焰。
”陈宜然,你的感情就这样廉价吗?“
他喉音暗哑,眸色一片晦暗。
不等陈宜然开口,他突然说:”陈宜然,回我身边来,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。“
”我可以对你的过去既往不咎。“
像挨了一记闷棍,冷和痛一起漫上来。
她偏头笑了下:”宋凛闻,我本来只是不爱你了,可现在我觉得你挺恶心的。“
她喉间泛起锈涩,直视着宋凛闻眼里清晰的痛色。
”你老婆还怀着孕,却当着她的面和另一个女人表真心,不恶心吗?“
”既要又要,不恶心吗?“
沈温宁站在旁边,眼眶泛起涟漪,涨红厉害。
”宜然姐,你别这样说凛闻哥,他很好,只是念旧……“
”与我无关。“陈宜然打断她,将做好的蚵仔煎装入包装盒递过去,”宋老板,你老婆已经吃到蚵仔煎了,我能走了吗?“
宋凛闻戏谑反问:”我说不能,你就不会走了吗?“
陈宜然没再理他,收好她的摊子推着车直接走了。
没走出两步远。
宋凛闻忽然在身后喊:”陈宜然,你看我一眼。“
这是从前我们约定了的,代替道歉的暗号。
陈宜然答应他,无论她生再大的气,只要他开口说出这句,他们就和好。
酸楚涌上来,陈宜然只当没有听见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。
她挺直脊背昂首走了很远很远,直到走出别墅,走到街口拐角。
终于再撑不住,喉间腥甜翻涌,她猛地呕出一口血。
暗红液体顺着指缝滑落,砸在地上溅成了花。
航空公司发来提醒短信——
【尊敬的陈女士,您乘坐的从港城前往云南昆明的飞机,MJ6355次航班,即将于明日八点起飞,请您准时登机。】
陈宜然缓缓抬头,眼带眷恋,深深望向头顶那块星空。
眼眶无端地发起烫来,她想笑,嘴角却泛起苦味。
从今往后,她再也看不到这块美丽的星空,也不会再看了。
……
当天夜里,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宋凛闻深陷在宽大的黑色真皮椅里,落地窗外的霓虹为他侧影镀上冷光,指尖的一点猩红忽明忽灭。
他目光不移地看着桌上的相框。
那是他和陈宜然过第一次恋爱纪念日时,在海边留下的合照。
不多时,烟蒂填满了烟灰缸。
沈特助进来劝宋凛闻:宋总,你这么放不下宜然姐,当初又何必要逼她离开呢?”
第7?
一口浓烟瞬间呛入肺腑,宋凛闻猛烈的咳嗽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沈特助立马倒来温水,又拿来止痛药。
“宋总,医生都说了,你左胸中过一枪,留了后遗症。你要想活久一点,就不能再抽烟了!”
宋凛闻缓了口气,疼得指尖微微蜷起。
有什么在他的胸腔里慢慢碎裂。
“这不是也没有死吗?”
“早知今天,当初我就不应该那么恶心地逼她离开。”
沈特助瞬间哑然。
这些年,宋凛闻一直在找陈宜然的下落,从没停下来过。
沈特助见宋凛闻沉默,接着说:“宋总,我觉得您应该告诉宜然姐,您当初担心被仇家乃至自家元老报复,才选择跟警方投诚,就是为了给她安稳幸福的生活。”
“告诉宜然姐,您当初接受沈温宁的纠缠和设计,是故意逼她暂时离开,避开风头。”
“告诉宜然姐,您现在和沈温宁在一起,也只是逢场作戏,她肚子里的孩子更不是你的。”
“告诉宜然姐,您和她重逢,说的那些话也都不是真心的,只是你想试探她,心里还有没有你。”
那天,宋凛闻是要把沈温宁送去国外的。
可沈温宁却提出最后一个要求,指定要吃夜市里买的蚵仔煎。
天知道,宋凛闻再次见到陈宜然时,他是如何在心里感谢菩萨的。
可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的陈宜然,竟然在摆地摊。
她瘦得跟路边的电线杆一样细了,木愣愣的。
重逢那一刻,那一眼四目相视,陈宜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双眸黯淡,竟如一滩死水没有任何波动。
宋凛闻当时心口猝然一塌。
就随口编出了那句:“我老婆怀孕了,不能吃辣,老板,我要一份蚵仔煎。”
宋凛闻多期待,陈宜然哪怕只是说一句:“宋凛闻,你怎么结婚了?”
或者红一红眼眶呢?
可陈宜然偏偏什么都没说,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客人。
停止思绪,宋凛闻嗓音疲惫。
“她已经放下过去了。”
沈特助仍劝:“过去就过去了,宋总,那你就和宜然姐重新开始嘛!人是能被真心打动的。”
宋凛闻不说话了。
再等等吧,等他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。
这一等就过了三个月。
这段时间里,宋凛闻戒了烟。
他彻底想清楚了,他要跟陈宜然长长久久,下半辈子一天也不要再分开。
这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来支撑。
沈温宁,也会被他送去瑞士。
至于公司,他已经物色了一位职业经理人,帮他掌舵。
卸任董事长职位这天,宋凛闻一刻也不想耽误要去找陈宜然。
却被沈特助拦住:“宋总,您还有最后一个行程,今天上午警司要为一位英雄女警举办追悼会。”
宋凛闻目光一顿,想说不去。
沈特助却坚持道:“这个追悼会,您非去不可。届时,港城所有企业家都会去,您是知名的慈善企业家,更不能缺席。”
“善始善终吧宋总,宜然姐会理解你的,她又不会跑掉。”
宋凛闻只好暂时压下心里莫名的不安,去了。
殡仪馆,追悼厅里。
一口白色水晶冰棺紧紧盖着,棺材旁鲜花环绕,却是口空棺。
只有一身完全崭新的警服,仿佛没穿过一样。
宋凛闻心不在焉,只是随大流的鞠躬行哀礼,没有去看。
闭目默哀时,有人在宋凛闻耳边小声惋惜:“陈警官还这么年轻,怎么就得了胃癌,真是好可惜。”
“听说之前一直做的是卧底,生存坏境很恶劣,积劳成疾……”
“卧底?那怎么能放出遗照的?听说要三代无直系亲属才会公开照片,这意思是她家已经没人了?”
“是,听说她爸也是卧底警察,妈妈死于意外……”
意外二字,钝钝地碾过宋凛闻心脏。
是啊,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。
所以他要和陈宜然解释清楚这一切,他不要等到意外来,只能遗憾与陈宜然错过。
默哀仪式结束后。
宋凛闻逆着人流,默然离开追悼会现场。
沈特助追上他:“宋总,追悼会就要开始,您这时候去哪儿?”
“去找陈宜然。”
宋凛闻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所以他没听见赵局长沉重地缓缓道来那位癌症离世的女警悼词——
【陈瑜安生于1997年6月13日,卒于2025年12月30日,年仅二十八岁。
短短六年从警生涯里,你还没得及穿上警服宣誓就毅然走入黑夜。
你错过父母的祭日,也错过了春天的花开。
今天,我们终于能叫出你的名字。
你不是墓碑上冰冷的编号,不是档案里被封存的代号。
你可以站在阳光里,用回你本来的名字。
陈瑜安同志,你的警号,从此不再隐藏。
它会像一枚永恒的星,悬在我们共同仰望的天空。】
说到这里,赵局长哽咽了一下,红着眼看着台下的众人。
【今天,陈瑜安,请允许我最后再叫一次你最爱的那个化名。
陈宜然,你的任务结束了。
陈宜然,你辛苦了。】
在沈特助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一张巨幅的黑白遗照被缓缓捧出——
照片里,女孩笑靥如花,双眼灿若繁星。
跟宋凛闻那天狠狠摔在陈宜然铁板上的那张高中旧照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