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周建军一家走了。
公婆也回房休息了。
周浩说想住一晚,明天再走。
我给他收拾了房间,铺好床,才回到自己屋里。
周建国躺在床上看手机。
“建军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从来不说“辛苦你了”。
今天说了,一定是心虚。
“建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给建军多少钱?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你就说给了多少。”
“……两百万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天花板。
两百万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周建国的声音有点硬,“他要买房子,首付不够,我能不帮吗?”
“我没说不帮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上个月去医院,医生说我可能要做手术。你说太贵了,让我保守治疗。”
他皱起眉头: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那个又不是什么大病,吃点药就行了。买房子能一样吗?两百万是借给他的,又不是不还。”
“借的?打借条了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知道答案。
没有借条。
周建军从小就这样,要什么就必须给,给了就是给了,从来没有还的时候。
“小燕,你别这样。”周建国放下手机,语气软了一点,“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但那是我亲弟弟。他这些年混得不好,我这个当哥的,总不能见死不救吧?”
见死不救。
我笑了。
“我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生病,你让我保守治疗。你弟弟买房,你给两百万。周建国,在你眼里,我算什么?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”他的脸色变了,“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,我容易吗?你就知道跟我计较这些。”
“我计较?”
“你不是计较是什么?一家人,分那么清楚干什么?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三十年了。
每次吵架,他都是这套说辞。
我辛苦养家,你不能跟我计较。
一家人,分那么清楚干什么。
可是,谁跟谁是一家人?
他和他弟弟是一家人。
他和他爸妈是一家人。
我呢?
我算一家人吗?
“我累了,睡了。”
我躺下,背对着他。
他还在说什么,我没听。
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渗进枕头里。
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。
那时候我们没什么钱,租的房子,只有十几平米。
周建国说:“等我挣了钱,一定给你买大房子。”
我说:“有你就够了。”
他笑了,搂着我说:“小燕,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三十年过去了。
大房子有了。
委屈也有了。
而且越来越多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五点半起床。
腰疼得厉害,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。
下楼的时候,我看见周浩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妈,你昨晚哭了吧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隔着墙都能听见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,你为什么不离开他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离婚。”周浩看着我,“你为什么不离婚?”
我站在楼梯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离婚。
这两个字,我从来没敢想过。
“你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周浩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“妈,你这样的日子,还要过到什么时候?”
“我这样的日子?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你爸没打我,没骂我,没出轨。这样的日子,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到呢。”
“可他也没把你当人看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。
“妈,你看看你自己。”周浩的眼眶红了,“你每天五点半起床,伺候一大家子人。你生病了,不敢花钱治。他给他弟弟两百万,连眼都不眨。你值得这样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值得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妈,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发现,这个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?
他的眼睛里有心疼,有愤怒,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浩浩,妈没事。”
“你有事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不敢承认。”
我没说话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